國小六年級的時候,學校推行一個『大哥哥、大姊姊』活動,就是由六年級的我們為一二年級幾個小朋友做課業輔導,對於不喜歡午休的我而言真是莫大的好消息!

我的小朋友是一個弱視的男生,他的課本都是其他小朋友的兩倍大,鼻樑上還架著一副厚玻璃的黑框眼鏡,看書、寫字是臉皮和桌面的相親行為。
他告訴我「其實題目都會做,只是看字吃力,寫得慢些。往往還沒寫到一半,就收考卷了,所以成績不好。」事實也誠如他所說的那樣,教他不是件很費力的事,我還替他預習了不少課程;另一方面我找了一個下課時間,和他的級任老師說明他的情況『考試不是延長時間就夠了,字體也一定要放大。』

成績單發下來了,他高興的拿了一疊考卷給我看,「生活與倫理」和「健康教育」都一百分,他很高興地表示,這是他第一次拿到一百分,看他手舞足蹈的模樣,我也欣然地送給他一個鉛筆盒鼓勵他一下。

有時候我看著他演繹數學的專注模樣,有一股很熟悉的感覺,後來才發覺是菜脯。
以前他坐我旁邊的時候,一次上美勞課他也是專注地做著他的飛機,削保麗龍、上竹架、糊紙,我也曾偷偷地望了他一眼,恰巧他也轉過頭來,害我馬上臉紅低頭,且我也是在那個時候才知道:黏保麗龍不能用強力膠!菜脯說:『會溶掉!』我不信,他就表演,不!做實驗給我看,果真如此。

另一方面在輔導他的同時,我也不禁想起小三時菜脯教阿國的情形。
『國中你有和菜脯連絡嗎?』我問。
『沒有。倒是在國三時有一次在國小打籃球時看見他的身影,才知道他又搬回來了。』阿國說。
『真的嗎?我知道他高中是在台南唸的,倒不知道他國三就搬回來了。』我說。
『他對國小的情形記得很多,念舊。嘆息我們的菜園不見了、芒果園也鏟平了,雖然只有念兩年,可是仍有許多記憶。那一次我們還跑到以前的五年四班,他還記得我們昔日的座位。靠著欄杆我看見他開始抽煙,我真的吃了一驚,他倒是笑了笑,我們向遠方望,忽然問了我「有沒有印象一回全班數學只有你和他對的情形」?』阿國說。
『他還記得喔?』我說。
『我也沒忘啊!我寫了兩百次算式,也是挺難忘的!他說,「下課之後我也是倚在這裡,看王詩吟一個人氣呼呼地抱著史懷哲踏過黃土地(現在已改成小型的排球場)向圖書館昂然驕傲地走著,好像只有史懷哲才是和她一國的,其實也沒有什麼好氣的,反應上去就好了!不過現在想來還是覺得那個模樣很好笑!』阿國說。
『後!他這樣笑過我!』我說。
『也不算笑你啦!他只是一直很不了解你為什麼一直看那一套偉人傳紀?什麼愛狄生、史懷哲、伽利略之類的。』
『這會很奇怪嗎?就家裡沒有這類的,所以就挑這類的看,倒是國中三年我一次都沒見過他。』我說。
『他卻知道你長高了,也長了青春痘耶!』阿國看了我一眼。

當晚阿國送我回到家後,我找到「恩寵一生」的盒子白色的橢圓形鐵盒子,這裡面有四十九封信,洗完澡,扭開昏黃的燈泡,在燈光下一一檢覆彼此的心情。

我上了護校,他上了南一中,之後我開始可以固定的在每個星期天的早晨收到他寫給我的信。
我想,我們都有早起的習慣,那一陣子我每個禮拜天都會早起,穿戴整齊赴約般的坐在客廳等著他的信。沒聽過他剎車的聲音,可能是騎到門口,順手塞入信箱的。七點十分,而我從來沒有想到要開門和他說說話或者看看他的衝動。有一次我就在門內,看著信探出個頭來,我拉了一下,讓蔡宗甫知道我也是醒著的。
我們就這樣拉了兩下,然後聽到他說:『詩吟早。』
『早。』我在心裡也這樣說,然後聽到單車離開的聲音,我開了門目送穿著紅外套的他的身影在街角轉彎不見,拿著羊奶和信進屋去,心中也暖暖的。

信中聊的東西很多,功課、他的天文社、音樂、電影,也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接觸大量的電影,平均一週一部,星期六放學後,一群女孩子趕著跑去看十二點四十分的電影,因為學生窮,只能去離學校近的二輪片電影院,看兩片八十塊的片子,是看了不少好片。

高二倒沒有什麼寫信了,有時候一起去成大打球、一起去看海(尚未考駕照的我們都是騎身份證的)、去文化中心看展覽、有時候有連續假日時還一起坐火車去鹿港,可惜那條短短的摸乳巷紅磚上盡是遊客到此一遊的字跡、騎協力車去龍山寺、天后宮、他到玉珍齋買綠豆糕、雪花糕,我在瑤林街買小木偶,那種一拉四肢抽慉笑死人的小玩意兒,也因為去鹿港,才發現菜脯懂好多、好多,什麼十宜樓、意樓、甕牆、半邊井,他都可以成為解說員了吧!反問他「為什麼懂這麼多?」,他說「他有一個鹿港的朋友,另外旅遊前的蒐集資料很重要!」難怪每次我回到家總有一種非常非常充實的感覺,有這樣的朋友真是不錯。
第一次覺得菜脯博學,是一次老師問日本首相是誰?他馬上就回答『中曾根康弘』小五的我還在想,這是兩個人的名字嗎?『中曾』跟『康弘』嘛!
晚上寫日記時,總是寫到睡著,因為有太多太多的事可以寫、可以記了。

這叫愛情嗎?我不知道。在他面前,有時可以任性地撒嬌、有時也可以理性的侃侃而談,打完球,汗臭狼狽樣去吃冰也十分自然。不曾矯情、更學不會秀氣,真糟糕!但我真是喜歡這樣的朋友啊!

一次室友在睡前玩「心心相印」,我也過去湊湊熱鬧,在心中虔誠地默唸了三次他的名字,結果牌示:我和他的愛情並沒有結果!
同學看著我,不知道怎麼說,她說,她沒辦法解釋為什麼最後你們沒有在一起?我笑笑,那很準啊!我心中唸的可是周潤發啊!氣氛一時才又熱絡起來,事後同學和我在洗手臺刷牙,她滿嘴泡沒的說:那是個很重要的朋友吧?
『是。』

我們分別看了『當哈利遇上莎莉』後我問他:男女之間真有純友誼嗎?
『有吧!』他回答的漫不經心。
事後,我在日紀上寫著『儘管我也十分相信男女之間是存在真正友誼的,可是面對他,想著他的答案,心中竟有股說不出淡淡的失望,是意外、不意外的答案?我想,我開始有一些些喜歡上他了吧?啊!我也不知道了。』
我知道,我想踰矩。

也在高二,在他的鼓勵下,我開始投稿,很幸運地,少有退稿情形。
有時候和他打完球,我要用稿費請他吃飯,他總是不肯,最多最多只讓我請一杯綠豆沙牛奶,其實我是很感謝這位第一位讀者,可是他都說『那些都是你的!』我想,他不會知道那是因為有他啊!

有一次投稿還發生一件很好笑的事,我文章寫完了,還剩下一大片空白,順手就寫了一則笑話在上面,算是給編輯開懷一下,沒有想到笑話倒是刊登出來,文章卻石沈大海。為此他還取笑我一陣子,他希望我以後不當護士,可以去編笑話。真是笑話!

高三我忙實習,他忙著考大學,見面的機會更少了,不過我每換一個實習單位就會捎封信給他,應允他出給我的一項作業,我很認真的一項作業。

後來他上了台大(雖然不是他的第一志願--醫學系),我雖然也考上二專,但是也不知道在和自己鬧什麼彆扭,後來決定重考。菜脯知道了很夠朋友拍了拍我的肩膀說:『好好加油!我不希望你被這個制度打敗了!』咳!真是滿臉義氣,男兒當自強,女孩兒也該不息的正義凜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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露小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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