蔡宗甫第一次拍我的肩牓,用感情的,是我高三在開刀房實習時不知受了什麼委屈,下了班騎著腳踏車到國小去。秋天了,新的操場尚未鋪上紅紅的塑膠跑道,風大,捲起漫天風沙,我坐在如同羅馬競技場的台階上,台階下有我的腳踏車。傻乎乎的掉著眼淚,恰巧那天他也在國小打籃球。原先朦朧中我不確定他的身影,直到他站在我面前了,我驚嚇的成份多過喜悅。他什麼也沒說,陪我坐了一會兒,直到我用力吸完兩次鼻子、眼白恢復正常色、沒有兔子眼了,他拍拍我的肩膀對我說:『不管發生什麼事,我永遠站在妳這邊。』害我吸回去的鼻涕,差點又感動到噴出來了,淚水在我的眼眶咕嚕咕嚕轉,千萬不可以掉下來啊!

重考那年用半年四處工作,倒不是定性不夠,只是想看看其他不同的人,體會不同的生活,最後半年才去一家名不經傳的補習班報名上課。我很少去上課,泰半不是窩在家裡寫些東西,就是逛逛書局、或者一個人泡一個下午的電影,再要不就是去成大瞎晃,很朱天心式的。有時候接到菜脯的信就會用功地去上個三天課,寫信告訴他,那一陣子一星期可以收到他二至三封信。後來我不希望他花那麼多的時間寫信,就告訴他:現在的我,很乖了,乖乖的打卡上課。

實際上,那年的冬天很夠意思的寒冷,有時候早一點回家,一邊像猴子般的跳來跳去,一邊等公車。坐上公車,從書包摸出半條黑嘉麗開始嚼,開始練習編織謊言,如何解釋早下課的原因。那年的冬天,覺得自己像麥田捕手中的男主角。

菜脯寫信來,有時候說說台北的天氣、多彩多姿的大學生活、叫我快上來唸書,激勵我;有時候扯扯台北黑暗交通,又怕我壓力太大了,說:其實過過自己喜歡的生活也不錯的,也不是每個人都要唸台大,。
重考的那一年我生吞活剝許多書,像紅樓夢、水滸傳及金庸一系列的武俠小說。書翻的兇,連帶的眼睛帶病似的佈滿血絲。
『你終究在抵抗什麼呢?』這是他給我的最後一封信,最深沉的問句。
『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分數抵抗我?』之後沒再給菜脯寫信了。

日昇日落,穿拖鞋的我,追公車上下課的時光即將成為回憶,六月到了,為了給家人安心,也給昔日同窗一個好交代,電影院少泡了,認認真真唸起令人頭髮打結的神經、肌肉、骨骼系統。

菜脯快放暑假了吧!
補習班旁邊就是統聯客運,菜脯有時買不到火車票會和同學搭統聯回台南,可是真的是萬萬不得已才搭。
『坐火車有一種流浪的感覺,即使知道其實到站下車的地點是自己的目的地,絕不會在前一站(嘉義)或下一站(岡山)下車,但我喜歡這種不出軌的浪漫。』
世界上,大概也只有像菜脯這種人,在平凡無趣的世界裡,才顯得有那麼一些些樂趣。

考試結束,打了一個月的工,買了一只浮雲遊子歌詞中所寫的白背包,環島旅行去了,一個人的旅行,沒有任何牽絆,尤其在生理期過後。

到了鹿港龍山寺,摸摸據說會帶來考運的魚躍龍門,儘管考試已經結束了;走到半邊井,想起菜脯的解說:以前的有錢人如何地宅心仁厚、如何地也讓外邊沒有井的人家共飲一口井水,走在人潮人往的巷道中,忽然強烈地想起蔡脯。

到基隆朋友家,晚上去廟口吃小吃,好喜歡那種熱鬧滾滾的熱氣和人群。菜脯上台北後第一通打給我的電話,就是扯到和班上同學一大群男生夜晚騎機車到基隆廟口的事,『好過癮!好好玩!妳一定會喜歡!你快點來台北唸書,我載妳出去玩!』這是他掛上電話前最後一句誘拐的話。

隔天清晨四點,和朋友和她的一群朋友騎機車上九份,山是藍的吧!淫浸其中,如此令人心曠神怡,趕緊拿出我們的道具『藍山咖啡』也做出一個『卓然出眾』的姿勢,拍了一張背影,這才是我們最終的目的。我們又繞了好久好長的一段路找到侯孝賢拍『無言的山丘』佈景,朋友說:『每次來金瓜石和九份總覺得商業氣息是愈來愈濃厚了!』我第一次來,沒有多大的感觸,不過坐在濕濕冷冷的石板臺階的感覺我帶回家了。

坐北迴,驚豔的東海岸、去花蓮,去見識秀蓮在信中描寫的玫瑰花田,以為該是如何的浪漫景象,結果玫瑰多刺,刺壞了滿懷的浪漫想像。採收玫瑰花要穿著雨衣或長袖外套,避免刺傷,玫瑰花莖長,比我身高高。枚玫瑰花最外一層的花瓣是黑色的,要撕掉。看著地上一捆捆的玫瑰花,都是要載下山去賣的。烖種玫瑰花田的是一對新婚夫婦,談起試種的辛苦、市場的競爭、中盤商的剝削,煞是折磨人。她建議我們自己剪,交代了一些剪花技巧和注意事項就自個兒忙去了,我們下田了!剪了一會兒,回頭望了望背後那座清翠的山,我一度以為自己就是採玫瑰田中,悠然見南山的陶淵明了。

單車上的籃子裡滿滿的九十九朵玫瑰,騎在平坦的原野鄉道,看見清澈的水溝本想撩起褲管玩玩水的,驚見上頭有一頭溺斃的小狗,便做罷!秀蓮要上廁所,我們繞進一所國民小學去借用一下,我騎著車到操場那邊盪鞦韆,盪得好高好高,快和地面平行了,秀蓮見狀,叫了一聲:你想飛喔!

走過貼滿一張張用注音寫的標語『孝順父母,友愛兄弟』、『愛國家,愛家鄉』、『保密防諜,人人有責』,看到『請說國語』時,我指了指,對秀蓮說:『因為這句話,害我到現在還常常被別人誤認我是外省人!』

坐南迴回台南時,沿途的風景令人目不暇給,火車過好多個好多個山洞,每出一個山洞就有『柳暗花明又一村』的驚豔,四點多的火車,我看見藍綠的海水波光瀲灔,夕陽西下映成金色海面,瑰麗的彩霞、鹹鴨蛋黃的夕陽,說有多美就有多美!

回到家將花插在垃圾桶,洗了個清爽的澡,下樓時迎面而來的是花香和媽的責罵:『浪費錢!』,我告訴媽:『這些花不到三百塊!』,媽吃了一驚,不服輸的又加上一句:『加上車錢,應該有幾千塊了吧?』我想,媽媽可能覺得買麻糬會比花實際。

電話鈴響,是菜脯。
『環島好不好玩?累不累?』
『很好玩。出去玩都不會累。』我一邊用乾毛巾揉著我的濕頭髮,瞥見客廳裡怵目驚心的紅玫瑰花。
『明天國小禮堂見!』我說。
我們之間開始有了沉默,我快快結束對話,拿出媽媽插花用的剪刀修剪這些刺人的花了。

以前菜脯送過我三朵歪歪的玫瑰花,說是「垃圾桶揀的。」
『為什麼送我?』我問他。
『因為你是個好女孩。』
『這個全世界的人都馬知道好不好!』我一臉理所當然的說。
『不過,我是這樣認為的啦,只要不要去殺人放火的孩子都是好的啦!』他一臉你不要高興太早的低標說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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露小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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